徽州石韵：八脚坊前读春秋

昌哥哥

          徽州石韵：八脚坊前读春秋

 

                   李克昌

 

    午后别了千岛湖的潋滟波光，大巴沿新安江蜿蜒西行。当“徽州古城”的牌坊映入眼帘时，歙县的青石板路已在脚下延伸——八百年的光阴，正从砖缝间漫出。

 

 

 

一、石坊不语，自有春秋

     在斗山街与中山巷的交汇处，一座形制奇特的石坊静立如史。这便是大明万历皇帝特旨敕建的“许国石坊”，当地百姓因其八柱鼎立，亲切唤作“八脚牌坊”。

 

 

 

 

    抚摸黟县青石冰凉的肌理，仿佛触到一位寒门子弟逆流而上的温度。许国，这位生于歙县贫寒人家的学子，正是在“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的古训中，一步步从新安江畔走向紫禁城。嘉靖四十年乡试夺魁，四载后进士及第，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而不倒，终成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位极人臣。

 

 

     石坊上“先学后臣”四个大字，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这不仅是许国一生的写照，更是徽州人“贾而好儒”的精神图腾——学问是立身之本，功名是水到渠成。十二只石狮形态各异，或怒目威仪，或慈和温顺，守护着这段“生前赐建”的殊荣。

 

 

 

     最耐人寻味的是“八脚”的形制。按明制，臣民牌坊多为四柱，八柱已近帝王规格。坊间至今流传着许国“智请八脚”的故事：他故意超假迟归，待万历帝笑责“便是八脚牌坊也该造好了”时，立即伏地叩谢皇恩——君无戏言，一座超越规制的丰碑就此立在了徽州大地。这或许只是民间附会的佳话，却道出了这位三朝老臣在政治漩涡中的智慧与练达。

 

 

 

 

二、巷深如砚，墨香未干

     离开石坊，随意拐进一条无名小巷。马头墙切割的天空瘦成一线，青苔在墙根处蔓延出深浅不一的岁月。一扇雕花木门虚掩着，隐约可见天井里的那方天空——这便是徽派建筑“四水归堂”的精髓：四方雨水汇聚一堂，寓意着财富与福气的内敛与凝聚。

 

 

 

     空气中飘来复杂的气味：徽墨酥的甜香、毛豆腐的微酵、还有不知从哪家书房窗隙逸出的淡淡墨香。这香气里，藏着另一个歙县：它是徽墨、歙砚、徽雕的故乡，是新安画派与徽剧的摇篮，是程朱理学浸润下“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的礼仪之邦。

 

 

 

 

 

 

 

三、归途沉思，石韵长存

    日渐西斜，我们离开古城。临出城门，再次回望那座八脚石坊——它已不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一个有温度的符号。许国从这片土地走出，最终又以这样的方式回归故里，完成了一个徽州士子最圆满的生命循环。

 

 

 

 

 

    大巴启动，窗外的马头墙如波浪般后退。我们虽只是匆匆过客，但石坊上“先学后臣”的训诫、巷弄间流淌的文脉、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墨香与书卷气，都已悄然沉淀。真正的徽州，从来不在游人如织的街市，而在这些沉默的石头里，在世代相传的家训中，在每一个“读好书、做好人”的朴素信仰里。

 

 

 

 

 

    车轮滚滚，将歙县留在我的大脑中。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带走了：那是一种叫做“文化根脉”的东西，它会在某个深夜悄然醒来，提醒我们——来路深深，自有光辉。

 

赋诗一首：

青石镌名四百年，八条擎举证仙缘。

岂因机巧酬君诺，自有文章动日边。

马首墙高藏古巷，天心月小泊炊烟。

归程漫说徽州远，已带松脂入砚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