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 在 秋 的 路 口 ——伍剑依
一声不知名的悠长尖利的声音划破天空，一激灵，我在秋的晨醒来。麻麻的天光从头顶玻璃副窗流进来，感觉有些恍惚。昨夜的梦境带些现实的杂陈和投射，在昏昏然中睁开双眼。白得发亮的墙壁，浅黄色木地板，有着邮轮元素的床头墙面修饰，洁白的被褥、、、、、、我是谁？我在哪里？茫然中一声声鸡鸣狗相继来到室内。咦？不在水泥的城市？是在哪里？这鸡鸣狗叫，却是乡村的分明。 头脑发懵了好一阵终于想起来，此刻我住在沱江边，一个开阔的称作坝子里的一家乡村民宿里。
打开玻璃门走上阳台。铁艺的靠背椅配着粗布艺靠垫，铺着方格桌布的铁艺玻璃小圆桌。楼下就是独属于乡村的土地，整饬良好，蔬菜起拢，拢间几个人影忙碌着。或者在下种子，或者在摘菜，或者在扯杂草，晨光朦胧中看不清楚，说话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来。 远远望着这些勤劳的农人，更恍惚了。我以什么身份住在这乡村民宿中？此刻我望着的这些农人，他们抬头看见我，会有些什么样的观感？
作为一个出生于乡村成长于乡村的人，现在却是以所谓作家的身份，住在属于乡村的民宿里，正在晨间偷窥着农人的劳作。心下突然觉有点讽刺。 坐在阳台的铁艺靠背椅里，隔壁真正的农家院子里躺着一条大黄狗，守在几只大白鹅，白鹅啜着一个石盘里的水，院里几株核桃树。这纯粹的乡村人家院子没有人影。 一墙之隔的我们居住的这个院子，是几家农人把住房连通，改造成民宿，为来自城市的休闲的人们提供吃住玩的地方。所有设施设备排场用具和城市的酒店相差无几。唯一的不同，就是窗外的环境是农村，有着浓烈的青草泥土气息，还有农人辛苦忙碌的身影。我一直觉得这感觉有点嘲弄。
想同行二十余人，十有八九来自乡村，然后以各种方式离开，说是抛弃毫不为过。却在城市生活半辈子后，突然又想起乡村来，想起乡村的好空气好风景好环境，要到乡村来休闲，寻求清净地吃住玩。
我，同样来自乡村，十多岁离开去城里生活，几十年来游走在乡村和城市之间。每到秋天来临，到了野菊花开放的时候，心里总是慌慌张张的，是必须要回到乡间走走。否则这个秋天就怎么都有缺憾，那缺憾像一颗针刺在心头隐隐生疼。还必须要去乡间做点农活，活着去挖土栽种蔬菜栽油菜苗，或者爬上山去点播豌豆胡豆，再在山上采上大把金黄的野菊花带回城里的家插在花瓶里。这些做完，才会缓解那独属于秋天的疼痛。做这些的时候，毫无作秀的矫揉造作，有的只是真实，是心底深处的欢喜，是真正在做事，在活着。有时候甚至想，如果我当当初没有离开乡村，就生活在乡村，现在的我，是怎样的呢！
每每回身看我的老家，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山那水那小桥那水田，还是那些竹林，还是那些人家，还是那些坟头。可是总觉到是沧桑。上山的路，已经荆棘丛生难以落脚，山上很难见到人影，不再是小时候记忆中满山的人影攒动生机勃勃。现在就是山上那绿油油的生机，仿佛也被越来越聒噪的鸟雀鸦鸣变得生机不再，透着些苍凉。 每每在山上劳作，那种心里踏实真实的感觉，总让人想起小说《日瓦戈医生》里日瓦戈医生，他在战争期间没有办法行医的时候，在拿起笔的写作间隙，流着汗水奋力劈柴和干农活时的感受-----“除了阅读和写作，然后就是冒着热气汗水在土地上辛勤劳作，这些才是有意思的事。其他一切行为都是都是造作的虚伪的和可抛弃的。”
乡村，记忆里我应该是从来没有强烈的愿望要逃离，读书也没有带着离开乡村摆脱农村的目的。开始工作是在乡镇的学校，紧紧连接着乡村，脚步布满了那里的山水。然后在城里生活，也经常回老家，从来没有和乡村真正断过接触。 但是心下清楚，对更多的乡村孩子来说，小时候读书的目的，多半是为了跳出农门摆脱农村。
如今是人生之秋，再来想，乡村，那让人从小想着逃离却又总是站在心底永不褪色永远牵挂的乡村，到底该以怎样的姿态，来和生命共存？但心下明白，乡村，土地，才是人类最忠实的依靠，才是供养人类生存的必须。站在秋的路口，空气里是泥土枯草的气息，散落山野路旁的修长的芭茅草芭茅花，仿佛秋天的羽翅，想要带着秋天开始无尽的飞翔。
站在秋的路口，向左， 有阳光倾泻在树冠 ，斑斑点点在叶间落下，地面光斑攒动，阳光和渐渐变得浅黄的树叶香气四溢 。向右 ，树木森然空气氤氲雾气蒸腾，一片迷茫。
其实自然季节里，我独最爱秋。喜欢秋日那弹指可破的空气，秋日乡村那高远澄澈的天空，喜欢那独属于秋的清冷，喜欢秋叶飘落于地的飘零之美，也喜欢万物失去浓烈气息开始沉寂下来那萧瑟的静美，还喜欢开始干枯阴郁的草尖，开始变得荒凉的大地。还有最喜欢的花，是秋日里唯一浓烈开放漫山遍野，排山倒海的我的秋天的神话—野菊花！秋，是独属于乡村的，独属于土地的。秋，没有春的躁动，夏的繁盛，冬的凌厉，可轻含着天地的轻愁，恬淡温和，还有淡然得甚至可以拂却的一种忧伤。乡村和土地的供养，让我得以走到了秋。乡村和土地的供养，也让人类得以生存。如今站在这秋的民宿里，站在秋的乡村里，也站在了秋的路口，也到了人生之秋。站在秋的路口，看到秋，正以施施然娉娉婷的步履，走向深秋和隆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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