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记忆
李克昌
每一个有乡村生活史的人，心灵深处都装着一方家乡的温情热土，他的成长经历都会受到这方热土的润泽和滋养，这方热土就成了他牢牢守望的精神家园。
我的家乡在川中农村，现回想起来，那时不仅是物质匮乏而且精神也特别匮乏的时代，我和别的小孩子一样，每天食不裹腹，肌肠漉漉，还没有什么可玩的游戏，我们男孩子就只有玩弹波弹儿，打烟盒，滚铁环，打牛儿(驼螺)、斗牛、玩滑板车，小女孩玩修房子、踢毽子、翻花铺盖、跳橡皮筋，大点了，就要捡狗屎、割草交到生产队过秤挣工分了，就这样还是不忘玩，用芭茅秆编枪、编手榴弹，把小伙伴分成两队，一队是日本鬼子，一队装八路军，我从来都是当八路军的，还用稀泥打泥战，最后把鬼子活着，我们胜利了。还有掏鸟窝、打碑犁黄牛，下河洗澡，搬螃蟹、扎园子摸鱼，下田捞虾，有时还去蔗地里偷着吃甘蔗，吃饱了，走路肚子里叮叮当当的，更有甚者有时吃了还偷几根拿到车站等火车来了去卖给火车上的旅客，一角钱一根。那时候，乡村漫山遍野到处种的都是红苕，玉米和甘蔗。还有就是和小伙伴们一起到山上去煮槐花、煮豆角、煮芋儿，烧豌豆、烧胡豆，烧麦穗来吃。
最高兴的，是和大人、小孩欢天喜地的翻山越岭，跑几里甚至几十里路，去看一场露天电影。露天电影，大银幕就挂在戏台中间的两根木柱上，去晚了肯定没有好位子。有时贪玩或者家里有事，也有去得晚的时候，这时戏台下人山人海，密密麻麻都是人，连两边房子的窗台上都站满了人，我只能坐在银幕的背面，看“翻影”。当放映机射出第一道白光，喧闹的人群立刻静如止水。不管是寒风瑟瑟的冬天，还是蚊虫叮咬的夏日，大家都心无旁骛，津津有味地品味着银幕上或喜或悲的故事。而每次电影散场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大家仍余兴未了，有说有笑地议论着影片中的情节。第二天读书满教室闹热得很都在摆昨晚看的电影剧情，要兴奋好几天呢。当时我们看过的影片，大多都是战争片或样板戏片，也有歌颂新生事物的影片，如《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打击侵略者》、《平原游击队》、《奇袭》，《红灯记》、《白毛女》、《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红雨》、《龙江颂》、《海霞》等影片，至今仍能够想起影片中的不少故事情节和演员对白。有时村里不放电影，但周围的村子放映电影，我们几个小伙伴，都要步行到邻村去看，看完再步行回家。
看露天电影最怕的就是下雨，有时候看着看着，老天爷突然下起了雨，雨不大的话，带伞的就会撑着雨伞继续看；我们没有雨伞，就把衣服脱下来，裹在头上继续看；只要人家能放电影，我们小伙伴是不会轻易不看的。雨要是下得大了不能放映，我们会懊恼扫兴好多天！记得有一次，看电影我被淋得像个落汤鸡，回家就感冒了，发烧好几天，连学校都去不了。父母责怪，我却像没事人一样，第二天听说邻村的红星大队放映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又偷偷跑去了。有时跑了几里甚至十几里路结果还要看一场“战斗英雄白跑路”和“看不见的银幕”。
最典型的一次，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一个星期天，听说南津驿放映朝鲜宽银幕电影《卖花姑娘》，好奇的我们往返步行差不多三十里路，就为了看一场电影。
最令我至今都还心有余悸的一次，是到侯家坪看电影那次。晚上看完电影后，要乘火车301回家，那天晚上上车的人特别多，车上的旅客也严重超员，列车员不开门，最后我眼看着车开动了，我不顾一切，就在车门外抓住扶手，那是冬天，车风驰电掣般行驶，手被风吹得麻木了，我丝毫不敢松一下，一直任凭凛冽的寒风吹着，车要进长沙埂车站了，我的身子与信号牌桩擦身而过，好险啊，差点点就会被刮下去。这就是为了看一场电影，差点要了我的命啊！
如今，业余文化生活丰富多彩，但我看什么也找不回儿时那种看电影的专注和兴奋。露天电影带给我的快乐和满足，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让我常常回味。
那时候，农民出工实行敲钟，社员们一听到钟声，便急急忙忙地下地干活。 有一次，我跟着母亲去土里翻红苕藤，我翻不来，扯断了很多，被队长看见了，不要我翻，那天的工分不跟我记。我气惨了，心里很恨那个队长，巴不得他死了才好，好可恶啊！... ...
春天，那些小小的草悄悄地钻出了地面。各种野菜也冒出了新芽。从小就在田野里奔跑的我们，一个个俯在田埂上，仔细地寻找着一棵棵刚刚破土的野菜。那些野菜，甚至来不及长大，就被人们一次次挖走了。等暖暖的春风吹过来荡过去，李花开了、桃花开了，金黄的油菜花一片连一片。柳枝也软起来了，折几条编成帽子戴在头上。农夫犁地，泥土翻新，田野很快便绿成了一片。
夏天是比较的休闲的时节，乡村的夜晚是那样的宁静，萤火扑闪，熏草驱蚊，轻挥蒲扇，几家人不约而同地在葡萄架下纳凉话桑麻。
金秋到了，丰收的季节来了。玉米成熟了，水稻黄了，漫山遍野呈现出一派丰收的景象。看到是丰收了，但一箩箩、一框框、一挑挑、一担担、一路路嗨哟嗨哟地把上等的公粮担到粮站交完公粮，农民所分得的粮食却不多了。特别像我们这样的人多工分少的农户人、做工的少补工分钱的人家，分的粮食就更是少得可怜了，根本不够吃。
冬末，乡村的色彩更显得古旧，为数不多的杨树、桐树卸下淡妆，变得条理分明，孤孤单单，映衬着半枯的树木和枯草，整个大地显得焦枯一片，刻着艰辛和单调。维持人类精神平衡的文化生活最重要的就是大房子很多户人，大家聚集到大房子中间的院坝里，相互吹壳子、聊天。那时，虽然大家都穷，但邻里彼此之间处得却很融洽、很和睦，大家在一起，无话不谈，或闲聊着一年的收成，或规划着来年的打算，那些张家长、李家短的粗糙语言把那种看来没什么值得欢乐的事都慷慨地分享给了对方，又把那些积郁在心头的苦闷散发出去让大家予以分担，他心里会好很多。男人们聚在一起时都把家里最好的叶子烟拿出来让大家抽，其实抽的还是劣质的烟叶，连基本的温饱都无法解决，哪能买得起好烟，但还是被他们抽得云天雾地。女人们围在一堆衲鞋底，织线衣，扯闲话。这乡村的四季连同大大小小的场景，那被炊烟熏黑的老屋，幽深弯曲的小径，黑漆漆的大门和门后那一段黢黑的空间，以及屋后、大树边、泥墙角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竟使我随着年龄的增长，回味和思念愈来愈强烈了。
有时这种思乡的感情是毫无来由的。也许是因一张老照片，一部乡村题材的电影、或电视里偏远的一个乡村场景，一段四川民谣或儿歌，一本写农村的小说，故乡便走进了我的脑海。于是，在我的许多文章里，常常有浓郁的思乡之情。回到村里，总要四处看看、走走。在村里走一走、看一看，即使有好些人特别是嫁进来的或后来长大的小孩儿都不认识了，即使许多地方也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但看着，我心里也高兴、踏实。
家园是最温馨的地方，但几乎大多数人一长大，都希望自己走出家园，到外面去闯荡、流浪。“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小时候读贺知章的诗，觉得好玩，现在再读，竟感觉出无边的孤独。不管走到哪里，故乡，总在心灵一隅，令你温暖，也伴随着些许的伤感... ...
我熟悉家乡的每一道沟沟坎坎，每一片田地，每一条小径，每一个院落。乡村的生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气息，田野里醇厚的麦浪，沉重的犁铧，泥土的芳香，一缕云朵、一滴露珠、一场喜雨，都是一颗归乡的灵魂，都蕴藏着一缕缕淡淡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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